过年
- Eric Zhang
- Mar 4,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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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pdated: Nov 22, 2021
小时候,过年回老家要走很远的路。我和爸妈住在山东烟台,华东的东北角;老家则在中国地图的肚脐眼上,湖南常德远郊的津市。九十年代,交通仍不便利,单程三千多里的路,要坐一天一夜的火车到常德或者澧县,再转客运大巴到津市客运站,最后打一辆本地的三轮篷车到老家。长途跋涉,路途必然艰辛,但对小孩子来说,车窗外的一切都是那么新鲜,于是我并不记得路上有多辛苦,只记得那条路很长,要走很久。
印象最深的是七岁那年,我们头一次坐飞机回老家。那时烟台始发的客运航班只能飞抵湖北武汉,于是我们着陆后还要坐长途大巴接驳八百多里,由武汉经公安县横渡长江入境湖南。渡江没有高架桥,要靠轮船摆渡,又值春运高峰,等候渡江的巴士在乡镇公路上排成长龙,不见首尾。我们塞车候船至少有一两个小时,车上没有暖气,带的干粮也吃完了,想必是又冻又饿又累——就在这时,车外突然传来一阵叫卖声:麻——辣、麻——辣、麻辣鱼!接着飘来一阵椒麻鲜香的烤鱼味,原来是本地小贩游走于停滞的大巴两旁,沿车窗售卖他们自己做的麻辣鱼。鱼的个头不大不小,已由竹签串好,炭火烤熟,外面红彤彤地裹着满满一层辣椒,一把一把地扎在塑料袋里。可惜好戏就此打住:那鱼闻着香气诱人(恐怕我们真是饿了),但细看之下却是一团红黑,装鱼的编织袋也油乎乎肥腻腻,被小贩随手掷在混杂泥土、污雪的公路上。爸妈深思熟虑、犹豫许久,终究怕不卫生而割爱,我们一家也到底没能尝到湖北公安县的麻辣鱼是什么味道。
奇怪的是,我虽然没吃上麻辣鱼,但那小贩的叫卖声却十分清晰地烙在了我的记忆里。那声音像是唱戏一样,起承转合自有讲究。第一遍“麻辣”高调起唱,“麻”字拖得很长,“辣”字短促有如轻声;第二遍“麻辣”不再讲究气势,而是委婉自如,像是为曲终收拨而做铺垫;最后一声“麻辣鱼”,并非声嘶力竭地向人们推销,而是音调再低一度,用三连音的沉稳节奏向过客娓娓道来,让悠长的尾音伴随食物的香味在寒冬单薄的空气中回荡。我没尝到麻辣鱼的味道,却听到了麻辣鱼的声音,这也成了我对小时候回老家过年的一份独特的记忆。
我还记得,回家的路再长,也稀释不了到家那一刻的兴奋。坐上津市本地的三轮车——当地土话谓之以两种别称,或彰显行车速度之缓,或突出马达声响之巨,分别为“慢慢游”、“啪啪啪(念第三声)”——就知道离家不远了。奶奶早早地在二楼厨房窗户边等着(估计是听到了三轮小马达的啪啪声),我们还没到楼下,她就不停地朝我们外招手,一并高呼我的小名,“猜猜!猜猜!”安顿下来后,第一顿晚餐总是出奇地丰盛,像是恨不得让我爸妈在一顿饭上把他们从小喜欢吃的大小菜式都尝个遍。我奶奶厨艺了得,好像之前还在餐馆里帮过工,偷学了几把手艺。豆豉鱼是她的拿手好菜,鱼肉鲜嫩,豉味浓郁,香辣突出。津市本地的野生牛肝菌是必备的,津市话称为“菌子”,鲜香出奇,炖鸡或猪肉皆可,味美无出其右。大菜可能还有红烧肉或粉蒸肉、香辣甲鱼、紫苏田鸡、农家腊肉,小菜有卤味拼盘、皮蛋茄子、炒泥蒿或红菜苔(应季才有)、香椿鸡蛋、豆渣、小油菜、莴笋片、炖粉藕、白糖小芋头……许多菜式的食材都是本地特产,也只有在老家才能吃上。
过年回老家,“吃”是重轴戏。接风洗尘、三十团年、亲友拜年、道别迎送,天天都有吃的由头。正餐吃得好,甜点零食也少不了。老家有种特色糖食叫“酥糖”——跟北方那种外表光滑、质感生脆的酥糖不同,津市的酥糖为四分一巴掌大小的长方体,外面裹着一层粉末状的芝麻糖粉,中间是面粉起酥制成的千层酥皮,夹心视口味而定,芝麻为经典,也有花生、果仁等其他口味。每一块酥糖都用饼干纸包着,吃的时候要小心翼翼地打开,不然外层的粉子就会掉在地上、衣服上。我小时候特别爱吃酥糖,但可能由于糖分太高,小孩吃多了会坏肚子,于是爸妈总不让我吃。我大概四五岁那年回老家,一大家人吃过晚饭后,爷爷趁大伙都在看电视,神秘兮兮地把我喊到另一间房,不要我作声,只开了一盏小灯,然后变魔术似地把背在身后的右手伸到我面前展开——是一块酥糖!我好不激动,三口并作两口把酥糖吃完,忙乱中抹得满脸是芝麻糖粉。吃完酥糖,我高兴地大摇大摆走回客厅,殊不知满脸糖粉早已泄露了我跟爷爷之间的小秘密,闹得全家哄堂大笑。
九岁那年,我跟爸妈从烟台搬到广州,我们留在广州过年的次数也越来越多。春运交通拥挤不便是原因之一,再加上湖南的冬天又冷又湿,不如广州温暖舒适,况且大城市生活便利,春节期间新鲜鱼肉蔬果以及年货种种购置方便,我们就越发乐意在自己家里团年。广州过年习俗与北方、内地有所不同。广州人不兴看春节晚会——普通话的节目对粤语观众而言实属“鸡同鸭讲”——三十晚上年夜饭后,传统的娱乐活动是逛花街。所谓花街,有点像北方的庙会,临时搭建的竹棚摊档摆满步行街两旁,都装饰得大红大紫,格外喜庆。真正卖鲜花的只是一小部分,“花”贩卖的多为金钱橘、富贵竹、桃花枝,还有许多档口卖的是精品百货、零食小吃。广州人逛花街,图的是热闹,花街上卖的东西不算精致也不算奇特,甚至比平日价钱还贵上些许。可在熙攘的街头走走,挑几样心仪的小物件,跟档主道声恭喜发财,逛花街的人们总觉得能沾上些喜气。不仅是花街,那逛花街的人,也不由地成了“年”的一部分。
我们家不算是“老广州”,还没完全入乡随俗,年三十的传统还是以年夜饭和春晚为主。年三十总是过得非常忙碌的,我妈作为掌勺大厨,我爸也帮忙打打下手,一大早就开始张罗年夜饭的食材,买菜、洗菜、切菜,马不停蹄。而我一般只负责端茶递水,别添乱就对了。年夜饭总有六菜、八菜、九菜一汤,鸡、鱼、肉是必须的,其他菜式由大厨钦定,既要好吃又要好看。做好后摆满一大桌,下午四五点入座开饭,慢悠悠地吃上两三个小时。广东话称慢慢享受、欣赏为“叹”,叹茶、叹戏、叹世界。我们的年夜饭也是充满“叹”的情愫,赞叹大厨手艺高超、手下帮工勤快得力,惊叹时光荏苒、一年又将过去,感叹我们一家人初来广州时的艰辛与现今生活的美好。叹的不仅是眼前美食的精美可口,更是幸福生活、温暖家庭的难得可贵。
自我十九岁远赴美国后,就再也没在国内过过年。春节多在一月末、二月初,读书时正值冬季学期期中考试,工作后则是新年伊始上班最忙的时候,自然没办法回国,连几天假都难请。从我出国那年起,爸妈就决定每年春节出国旅游:既然不能一家人团聚,还不如游山玩水,饱览异国风光。我们过年的主题也不再是年夜饭、春晚、花市,而是核对世界时刻表后,经由电波、跨越万水千山传递的一声新年祝福。十一年来,我算是给爸妈绕着地球拜了一圈年:澳大利亚、日本、波兰、希腊、意大利、西班牙……可惜的是,只有在意大利那一回是当面拜年。那是六年前,我跳槽在即,便大胆地请了整整一周长假,跟爸妈在意大利痛快地玩了一圈。
今年由于新冠疫情,出行不便,爸妈只能留守在广州过年,我也无法回国探省。年前视频聊天,正觉无奈之时,我们忽然灵机一动,想出了远程微信视频团年的好主意。十六小时时差,旧金山步入年三十的午夜恰好是国内当日下午四点,我们一家人可以在同一天吃“年夜饭”:爸妈在广州正是晚餐入座的时候,我在旧金山则刚好喝杯小酒、吃点宵夜。美西午夜将至,我把手机在餐桌上架起,调好远近、角度,既要拍到人,也要拍到食品;打开一小瓶香槟,缓缓倒入细长的香槟酒杯里,不致让气泡流失过多;再用小碟装起从华埠购置的糖果点心,另冲上一杯合味道方便面——我从小爱吃方便面,尤其是港产合味道杯面。从懂事起,年三十晚上无论吃得再饱,也要在凌晨加餐一碗方便面。
拨通视频,另一端的摄像头前,爸妈早已摆满了一大桌子菜,九菜一汤,顶格设宴。过年的时候,“吃”是个永恒的主题,现在是这样,百千年前估计也是这样。吃是一种享受,一种寓意,更是一种寄托,寄托着长辈对晚辈的关爱,游子对故乡的眷念,大人对童年的追忆。即使我无法真正品尝到母亲的手艺,但在窄小的手机屏上看着那桌丰盛的饭菜,那一刻的我似乎忘记了时空的距离,似乎又回到了十几年前,我在爸妈身边坐下,在停滞的时空里,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叹那桌可口的年夜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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